二零二四年冬天,我终究没有盼来回旋的飞雪,而三年前那样的春雪大概也不会再次出现了。依旧是三月份上旬,报春的山桃花静静地开在了人大附中的门口,不一样的是,这大概是我能够看到的最后一年花开了。
先生说,去给山桃花浇一桶水吧。

短短一个周末过去,便由零星含羞的花苞开满整整一树,在晓风中恣意摇曳,纷纷如同洁白淡粉的海洋。或是午后的这里,总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们,或是摄像,或是留影,或是捕捉十几岁那年眼中灿烂的春天,或是在镜头前留下最美好的青春年华:这里总是不缺少生机。若是无风,若是无人,这一树山桃花便静谧地伫立在逸夫楼通体的红砖墙前面,淑善而又风雅,为校园增添了最早的那一抹春色。
要问为什么唯有它最受欢迎,大概是因为这些吧。它是最高大显眼的那棵树,从校门口一眼望来,便是这一棵山桃,仿佛迎接着外面张望的人们或进入校园的师生,宠辱不惊气度非凡;它是开得最早的那株花,三月初时中心花园的海棠和丁香仍是秃枝,与它同时开花的迎春也少它几分颜色。也便是拥有这点得天独厚而又微不足道的优势罢了。

它偏偏绽放在三月上旬中旬的北京,晴朗的日子间时不时夹杂着阴霾和沙尘暴;它偏偏花期那么短,在春分前后匆匆收场,等不到清明的雨露,留下一地山桃花雨供我们怀念,又偏偏遇不上它的黛玉,荷锄持箕将花瓣葬在中心花园的草地中。它偏偏不营造芳香却营造花粉,使得靠近它的人们轻则喷嚏连连重则眼底通红,仿佛要那慕名而来的学子望而却步。
但即使如此,也正是因此,我仍愿借午休那几十分钟,在山桃树下做它忠实的观众。

它开在两个时节的中间,在寒冬尚未消散、暖春尚未到来之时。它是这样的英勇,这样的孤傲,最先面对艳阳与蓝天、疾风与骤雨,绽放着,灼烧着,如同火把点亮冬末的一方天地;它生长着,迸发着,以最显眼的姿态宣示着,即使我的花期只有二十天,我也要这般疯狂地怒放。“俏也不争春,只把春来报”,若是没有春日的风景,那我便成为春日第一道风景。
于是每当你路过这棵树下,仿佛总会因一股不存在的清香而愉悦;
于是你抬头,仿佛总会望见一片绯红色的天空,漂浮着几朵淡粉的轻云;
于是你被这强大的生命力量感染,仿佛在无声之处听得冰河解冻,轰轰烈烈。
春潮涌升,浪涛滚滚。
南长河上又有人划起了桨板。

三月十五日,快雪时晴。幸而有人拍到了雪中的山桃花。上下一白,我们亦是喜出望外。等过了周末再次回到学校,地上始终没积雪,却零星出现了几片花瓣。
两天连轴转的考试下来,便直指向春分了。气温升高到了二十五度,于是又到了短袖的季节。下午的斜阳照映着渐渐稀疏萎落的花朵,再回想起往年的光景,我们大概将要与那些花儿告别了。
耳机中是朴树的曲调,轻轻地歌唱者《那些花儿》。
山桃花雨,我是从未见过的。只那么一树孤独的山桃,会在无人处默默地落花。但花瓣不会都零落在地上,总有一片两片随风而去,散落在天涯。
不用为它悲哀,它将走进枝繁叶茂的良夏。
去给山桃花浇一桶水吧,或者葬下几片花瓣。
清风吹拂,白雪装扮。
只要你记得山桃,山桃便不死。
倘若你从一树山桃看到了自己,那你便走进了春天。
于是我又回过头来,看她在风中招手。
